憂鬱症

我曾經半個身體被吸進那個領域。

從右手至腰部至右腳,整個負責邏輯的右身都被吸進去了。

那是一個類似吸塵機的機器干的。

它躲藏在去年房間裡一個黑暗的角落,一直靜靜的等候着,而我卻察覺不了它的存在。

或許在更早之前它已經把我的察覺力吸去了。

我躺在曾經繁華過的床上,繼續讓自己溶入黑暗的房子裡,已經好几天我沒有打開過通往外面世界的門了。

對那時候的我來說,門的外面其實只是另一個陌生的世界,房間裡這裡,才是世界的本質,樂園。

當我的意識漸漸隋着重量慢慢的沉下時,我的右半身卻開始輕了起來,好輕好輕的,簡直再一下就可以浮起來的感覺。

但是相對的左半身卻因此而不斷更重着的沉下,仿佛右半身的血與肉都往着左半身在湧去。

然後,機器出現了。

它從一個黑暗角落的隙縫裡鑽了出來,然後慢慢變大,直接依附在床右邊的牆壁上。

它從身體的中央延伸出一條類似吸管的觸手,往着我的右手吸去。

已經變得很輕的右手,甚至感覺不到實在存在的右手,我沒有辦法把它拖拉回來。

眼睛只有睜着看着被觸手強力吸着后的右手,從右手指開始,往着右手臂一點一點的分解成無數個小圓點。

不痛,是痛楚的感覺已經傳不上腦袋去了?還是應該說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把痛楚掩蓋了?

那些從我的手被分解出來的小圓點,竟然在漆黑的房子裡發着光。

是接近金黃色的光,每一小粒的小圓點都發着這種光,而這種光竟然讓我感覺到無比的溫暖,我的身體裡竟然存在着它們,怎麼我一點都不曾察覺?

隋後,機器的觸手管再把這些小圓點一一的吸去。

那個畫面其實是恐怖的。

那是屬於自己的手,正在逐漸的被分解然後點點的被吸去,從存在到消失,只能眼睜睜看着。

只是,看到這樣的情景,仿佛眼睛是一個感覺的器官,我竟然從眼睛那裡感受到內心從未發生過的震動,一種喜悅的震動。

每被吸去一點,震動更為強烈一點,然後又從耳朵那裡感受到被吸去的右手所到達的地方。那個地方,不在機器的肚子裡,也不在被吸進的牆壁裡。

當我的右手、右腰與右腳都逐漸被分解成發光小圓點,觸手管再把它們一點一點的吸去後,耳朵也一點一點的把感受到的傳達了給舌頭。然後,舌頭感覺到了一個不完整的畫面。

那是一個有點奇怪的地方,只有嘴巴般大小,但是可以看到右半身那些被分解出來的小圓點在那裡興奮的跳躍着、追逐着,然後仿佛向我說道,“這裡是樂園喔!”

樂園嗎?是世界初開時那個樂園嗎?是那個沒有一切欲望與規條的樂園嗎?

而舌頭也確實感覺到那個地方有個剛好的溫度,不太熱不太冷,就算住上一段很長的日子也沒有問題似的。

我把眼睛閉上,試圖把意識推向右邊。

左半身太沉重了,也把它們帶到那個世界吧!我這般想道。

于是,我把左手伸向右邊的觸手,像向着觸手求救的伸去。

那裡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一個世界呢?那裡有些什麼?沒有些什麼?

右邊已經進去了,左邊也進去吧!然後腦袋也一起吧!

“來吧!觸手。把我的左邊也抽吸掉吧!”

“溫和的世界,我要進來了。”我不停的這麼想道。

很快的,觸手開始往着我的左手強力的吸着,我望着我已經出走的右半身,已經沒有任何實在的感覺了。

手掌上的條紋不見了,把回憶寄存在皮膚上的紋身也不見了,右半身曾經活過的證據都沒有了,剩餘的只有在心裡面的。

現在輪到左半身,我要離開了!

當左手的第一粒小圓點被分解出來時,我再次的閉上眼睛。

忽然我想停下來了。

我還在奇怪着為什麼會這般想的時候,我無意識的把我的左手強扯了回來。

這個舉動連我自己也被嚇了一跳,因為我根本沒有下達過這個舉動,是心嗎?還是一點什麼的?

我不知道,只知道因為這個舉動,機器的觸手管停止把我的手吸進去了。

然後一切就那麼的結束了。

兩個小時後,我的意識恢復了平靜,右半身也恢復了,回來了。

機器在那個舉動後就已經消失了,但到底它躲到哪去了我卻完全沒有頭緒。

或許右半身從沒有被分解過,也沒有被抽離過,而機器也根本沒有存在過。

當越接近那個領域的時候,就越會被那個領域的假象所迷惑,然後把你吸進去和吞併你那,其實擁有而你覺得已經失去的一切。

我在之後才開始感到害怕,仿佛我從“永遠失去一切”那裡逃了回來,至今仍然心有餘悸。只是如果機器再次出現,這次我還能夠全身而退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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